2011年9月5日 星期一

這些人 那些人 之 ___ 兩個女人

之一

「阿麗,有空嗎?要不要來我家坐坐。」鄰居阿文邀約著,阿麗丟下手上的書,「有啊!我一會兒過去。」

阿文買隔壁棟的樓中樓也一年多了,因工作忙加上這是他們夫妻倆打拼了近二十年才第一次買自己喜歡的房子,所以對室內裝潢傢俱燈飾特別的挑剔,買了一年多也沒來住,爲的是精挑細選各式裝潢材料好佈置他的新家。最近才陸續的完工,除了客廳那盞向國外訂製的手工水晶玻璃吊燈還沒進來,其餘皆好了。阿文好客,很大方的邀請鄰居們參觀他的新居,電梯出來看到的是鍛鐵做的大門,上面還有芭蕉葉等圖案,門的內面崁著手工特製的大片琉璃,讓人不會一下子就看到室內。門的對面有一個北美松木作的鞋櫃,這也是訂製的,松木是採自原材,沒有其他的加工處理,所以還流著松脂,散發出木頭的清香,「大約鞋子放在裡面也會是香的吧!」阿麗想。室內進來右手邊是大片琉璃作的電視牆及音響櫃,大尺寸的電漿電視崁在裡面,客廳桌椅是歐洲宮廷式的,絨布的椅子鋪面配上金色順著人體弧度雕刻的木質扶手,長長的緞子窗簾一逕兒從兩層樓高的窗子上垂了下來,用個大大的窗簾釦子挽起來。阿文隨口說了個裝潢價錢,阿麗也沒記得,她對數字是很沒概念的,但就只知道,光這扇窗簾就夠他們家全部窗簾加起來的價錢的好幾倍。

餐廳的桌椅也透露著主人的氣派,大片玻璃桌面,映著上方懸著的水晶玻璃弔燈,玻璃桌面也是亮晶晶的。有一次阿麗提著一袋子的蔬果要給阿文,不小心放在桌子上,看著不搭,忙又提起來放在廚房地上,「大約只有這黃色大理石地板與這塑膠袋子搭吧!」阿麗想。六張椅子,鋪著絨布面搭著金色扶手,一張椅子的價錢,可以買一套不錯的木製餐桌椅呢!所以吃飯時要謹慎些別把湯汁潑灑出來。

連接到二樓的樓梯扶手,是鍛鐵做的,支架的部分,也有著繁複的鍛鐵造型。上了二樓的平台,一邊可以望向挑高的客廳,一邊是琴房,阿文喜歡玩樂器,閒時也有幾個朋友組個小樂團。客廳的吊燈還沒進來,燈座子還空空的懸在那裡,阿文說,賣他燈的老闆給他一個很好的價錢,比其他地方的燈商足足便宜了十幾萬,燈罩是手工製的水晶玻璃,在義大利生產製造的。

主臥室的隔壁房間是更衣室,衣櫥櫃子都是阿文找木工師父訂做的,迴轉的衣架上吊著一部分衣服,因為這兒是她渡假的地方,所以大部分衣裳都在山下市區的家裡。打開櫃子門,拉出空盪盪的珠寶手飾收納抽屜,阿麗笑著說看來還得花點精神把這兒填滿。前一陣子,阿文才又去買了好幾件皮草,雖然已經年過四十,身材還是保養的很好,所以穿什麼衣服都好看,阿文喜歡穿貴氣一點的衣服,但阿麗覺得年紀還輕,穿太貴氣的衣服顯老。

二樓的展示櫃裡,排著各式玻璃水晶器皿,亮晃晃的,阿麗問,用過嗎?阿文說,沒,哪捨得用,這都是我從義大利搬回來的。

阿文重視養生,也曾去聽一些養生課程,買一些營養食品,吃用都精緻,只是份量不多。在他們家是不吃隔餐菜的,因為不營養,爲了不浪費,多少人份量都定好的,。用餐前,要確定用餐人數,叫菲傭煮去,只聽阿文用關鍵字與菲傭溝通,meat ball and vegetable cook soup, steam rice, three people, five clock eat.

別以為阿文的家世不是ㄘㄢˊ ㄐ一ㄠˇ 仔,就是暴發戶,或家裡開個鐵工廠或小加工廠什麼的,他們能有今天的派頭都是他和他先生打拼出來的。雖然祖上有留一棟在菜市場的房子給他先生,樓下是店面,樓上是住家。阿文說剛嫁給他先生時,店租不是很多,他還騎著摩托車到處找,看有沒有人要租店面,並且重新規劃攤位,以期得到最大獲利。

其實阿文和他先生是做小學營養午餐肉品供應的,曾經他也跟阿麗抱怨生意越來越難做,競爭越來越激烈,真不想做了。有一陣子他和他先生也環島到處走,想看看有沒有其他的點子與生意可做,但沒有把握的事,阿文是不做的。

阿文跟他先生是不同類型的人,阿文活潑外向,喜歡結識朋友,在這個社區的住戶中,阿文差不多認識一半以上。他先生則內向隨和,沒事喜歡看著天空發呆。所以他們家的生意,阿文是跑業務、報價、作帳。他先生則是處理肉品的加工,阿文說他先生處理的肉啊,賣相很好,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技術的。

每到月底就是阿文的結帳日,這時阿文就要專心個幾天,每天眼睛盯著手抄的報表,把一整個月的數字加總起來乘上報價,再將各類肉品的總價加起來,就是要向學校收的錢。阿麗曾經看到阿文的報表及報價,報價還要報到幾毛幾毛,笑著問阿文,「還要報到小數點以下歐!」「對呀!你就不知道競爭有多激烈,報了多幾毛,你就失去這門生意,報了少幾毛而不小心又標上這門生意,那你做一個月都是虧的,而且還不能反悔,除非你不想在這圈子混了。」不過阿麗心理明白,跟學校公家機關做生意有個好處,就是每個月都收得到錢,但公家機關對報價把關是很嚴格的,阿文每個月都要被報價這檔子事弄得雞飛狗跳,這也是她說越來越難做的原因。

除了報價的麻煩事外,還有的問題是同業競爭,甚至你的上下游生意夥伴,看到你的利潤不錯,就把你這一塊夾殺掉也是有的,所以除了光鮮的外表外,有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便是兩夫妻都已白了頭。

曾經阿文的先生想擴大經營,以不計血本的姿態去搶訂單,阿文堅持反對,她不喜歡冒險,如果弄不好,賠上原有累積下來的家業,也不一定。何必,大不了吃用省一點,看誰撐的久,在阿文家,阿文是頭,她做的決定就算數。

也曾有一次,她和先生去看土地,一方面是投資一塊土地建工廠,一方面也是對資產的重新配置。原來已跟土地代書講好買的單價及面積,但臨簽約的時候,卻發現面積比預期的大,且賣方不願分割土地,因房地產有上漲的趨勢,而且他們也喜歡這塊地,所以勉為其難的簽了合約,並當場給付訂金100萬。回去後,阿文怎麼算都不對,買地要整地要建屋,整整的加起來,超過預算很多,變成需要貸款,在這個不景氣緊縮的年代,不要借錢來投資是他的原則。所以雖然心痛,她還是毀棄這份合約,並放棄了那100萬訂金,頗有壯士斷腕之風。

靠著人緣與開闊的交誼,各類型的生意點子一直在阿文的話題中打繞,她也一直想突破目前的範圍及領域。雖然是生意人,阿文和各類型的朋友們皆有著貼心的交誼,且她的朋友們不拘有錢沒錢,不拘學歷高低,不拘社會地位或官位大小,所以商店老闆,工廠老闆,攤販,學校老師,餐廳廚師皆有。曾經有人建議阿文可以發展直銷事業,阿文拒絕了,阿文說,這樣她的朋友以後看到她會躲起來,而且朋友間不要讓金錢關係介入。不管是親戚朋友皆一樣,當金錢關係介入後,從此以後關係就會變得複雜,也得不到真正的情誼了,對方會想你為什麼來找我,是不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好處,所以阿文做生意是願者上勾,保留一點空間給客戶。

阿麗進門來,看到阿文正拉著胡琴,阿文要先生泡壺茶來喝,喝茶配閑聊,話題不外哪天和哪些人去哪玩,社區裡面有些什麼事,哪些地方賣的什麼東西好吃,生意做的怎麼樣,阿文滿意自己擁有的。她說:「雖然我們沒有什麼學歷,做的是小生意,但我們也盡量把生活過好來,也讓自己的人生除了賺錢外還可以延伸其他的觸角。」談到音樂就讓她樂不可支,雖然不是高手,卻也認真地陶醉在胡琴細膩的聲音中。

其實不管有錢沒錢,不管社會地位高低,人生還是可以活的很美麗‧‧‧‧‧。


之二

「阿麗,今天我們要去彩鳳家呢,你去不去呀!」「好啊!」「哪你早點來,在我家用過早餐後,我們一起過去。」

7:30,阿麗與先生到秋蟬家。迎面來的小小騎樓弄得花木扶蘇,撿來的枯木上吊著好幾盆花草及風鈴,一塊小小的自製匾額上,刻畫著半坪花園,木頭下擺放好幾盆植物,有香草植物,有開花植物,也是檢來的舊水缸上搭著自製的小小瀑布。一個小馬達製造出潺潺不斷的流水聲音,再加上蕨類植物及水草的點綴,真真是山水何需外求,山水自在家中。花園的斜對角擺放著一張泡茶桌,(這麼說好像距離很遠,其實不然,只有一歩之遙),桌上放著一個胡琴音箱的半成品,是手工製的,已經用砂紙細細打磨過,想來也耗了不少功夫。秋蟬從屋裡迎了出來,喊道:「進來隨意坐,我去把饅頭端出來。」只見客廳桌上已擺了兩盤當季水果,秋蟬端出了一盤剛蒸好的熱饅頭,放在桌上,轉身又去廚房端了一大壺自製的米漿。秋蟬的先生招呼著阿麗夫婦用餐,小兒子自在安靜的在一旁用早餐。阿麗選了一個黑糖饅頭,香甜的味道QQ的口感,不禁讚口,秋蟬的先生豪情的說,當然好吃,因為這是我和我老婆做的,秋蟬走過來插嘴說,你聽他說,一邊幫大家倒米漿,「阿麗,待會去我們的饅頭店看看。」

秋蟬與先生育有一女一子,目前在縣道的路旁開了一間小小的饅頭店。其實秋蟬與先生做過很多事業,閑談的時候知道,他先生種過樹苗,也曾在自助餐廳打工過,即便現在開一間小小的饅頭店,爲了生活,秋蟬的先生只要有機會,還是會去打工。綁鋼筋,土木工程,餐廳打雜,無事不做,真是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因為饅頭店是做上班族的生意,所以星期六、日固定休兩天。除了打工外,秋蟬和先生會到社區大學上課充實自己,阿麗與秋蟬夫婦就是在社區大學認識的。社區大學的課程很多樣化,而秋蟬夫婦也上了不少課程,因此也常能侃侃而談未來的能源危機問題,有機種植的盲點,室內設計的創意點子。此外,秋蟬夫婦樂於助人,也結識了不少朋友,朋友之間又互相牽來牽去,因此,阿麗認識了彩鳳夫婦。

吃完早餐,就近走路到饅頭店去,店離住家不遠,橫越縣道就到了。這是一間磚造的小房子,秋蟬的先生說,他就是在這間小房子出生的。雖是好幾十年的屋齡,但屋況良好沒有一磚一瓦破損,可見屋主人的用心。阿麗估量著屋子的室內空間,約十二坪,屋外有個L型的小迴廊,約五坪大,難得從前的人怎可住在這麼小的房子裡,一家的營生都在裡面,還要養育一大群孩子們。秋蟬夫婦把前廊當做店面及收款櫃檯,側邊起了一個大灶蒸饅頭,屋內則是饅頭製作的工作檯,一層層的蒸籠用以擺放做好的饅頭麵團,等二次發酵完成,再送到蒸籠上蒸。因今天是週末假日,饅頭店不開張,只見工作檯及地面乾乾淨淨的,一點麵粉屑都沒有,一張張的蒸籠布巾晾在那裡陰乾。阿麗低頭看著秋蟬,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意,這個又瘦又小的女人,怎麼有著這麼無窮的精力,樣樣事情自己來,還做的那麼起勁。

秋蟬夫婦把這間小饅頭店的改造,當作社大室內設計課程的課後作業,今天找阿麗夫妻來,是順便參觀他們半年來的成果。一塊舊木板上,用毛筆寫著各類饅頭的名稱及價錢,周遭的環境佈置的很雅緻,花草扶疏,果真植物是房子最好的點綴。

看完饅頭店,啟程到彩鳳家。彩鳳夫妻又是另一種典型,彩鳳的先生在教書,育有一女,已成年。先生課餘之時,最喜歡蓋房子,他們曾買過一塊小河旁的林地,蓋了一間像梭羅小屋般大小的木屋,也曾經買一些舊屋來改裝。因著先生的興趣,彩鳳也再次上學,唸起建築美學方面的課程。夫妻倆放著市區的房子不住,住到鄉下人煙稀少的房子中,到彩鳳家,阿麗會幻想著,夜深如許的時候,隔壁會不會有小倩過來坐坐。

彩鳳彈的一手好古箏,跟她的氣質很搭配,在她家,晚上朋友們舉杯的時候,有她的古箏來助興,真是再好不過。

跟秋蟬及彩鳳們在一起,阿麗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在與愉悅,沒有壓力,沒有媚俗,也沒官場應酬的俗氣,什麼都可談,只不談自己及出身。

在這裡阿麗學到很多,生活可以很多樣化,可以很有趣,可以充滿美感,這跟你做什麼,有沒有生活重擔,富不富裕,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