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4日 星期五

Long long time ago

小小小小的時候,一群孩子立正站好,大人們問:「盍各言爾志?」

「我要當將軍」,一個孩子說了,顯得很得意。
「我也要當將軍,五顆星的。」這個孩子神氣地瞧著旁邊的孩子說,因為前一個沒說星星,顯得較不專業。
「哇!將軍還有星星呀!」在一旁的我心中驚嘆著。
一個更小的孩子說了:「我要當總統!」大人「耶!」的一下,顯示驚奇。

他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啊!將軍看起來雖然神氣,但他的職權是在看起來不怎麼神氣的總統下面,這看每年雙十國慶的閱兵典禮就知道了,這個小小孩那麼小就觀察到這一點,很不容易。
「……mmmm」大人們習慣不問我這個問題,因為我只會傻呼呼地笑,讓父母覺得沒面子,所以其他大人就很識趣的不問。

進入國小,不例外的,成績也是普普通通,別的孩子輕易拿個五百分,我則是從來沒有一個一百分。社會科要背中華民國的紀念日有哪些天,記來記去總是只記得四月四日是兒童節,十月十日是國慶日,還有三八婦女節,其它的偉人生日,逝世紀念日從來不記得,但還記得要放假。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只有少數幾天記錯了,跑到學校去,然後很快樂地回家,因為賺到一天假。

小學時候的我,很喜歡閒晃,常常在放假不上課的日子裡,在家附近的農田小路裡亂走,一走就是幾個小時,直到回家吃飯。母親說我也曾走丟過,不過那已經是我無從記憶的年齡,丟掉小孩的媽媽,想來很著急吧?隔了很久再回憶這件事,還是很激動。

最喜歡的家庭活動是爸爸媽媽晚飯後帶我們全家去散步,我喜歡在黑漆漆的路上走著,腦海裡幻想各種鬼怪和精靈躲在看不見的空間。當什麼都看不到的時候,想像就膨脹起來,原來我們的心靈總在黑漆漆的夜裡幽幽地發著光,各種幻想、各種困惑、各種遐思都在這時跑出來,白天的時候,她是個受體,學習、工作、處理各種事情,晚上時她是個發光體,在那兒幽幽地跟你對話呢。

這時候的我,很喜歡看書,什麼書都看。

普普通通的我,普普通通地從國小畢業,進入一所很新的國中,有很新的教室,及很多很年輕的老師。運氣相當不錯地進入學校的音樂班,認識很多同學,他們看起來都很厲害,有很多是老師的孩子,只有少數幾個是因為唱歌很好聽進來的。至於我,像是混在一群天鵝裡的醜小鴨。

普普通通的我有一對從不看教育叢書的爸媽,他們教育孩子的方法有的是恪遵祖傳,有的是道聽塗說,當兩種系統出現衝突或失效時,那麼就是用打的比較快。

一天,一個鄰居媽媽的女兒考上政大,這在鄉下地方可是很難得的事,一群媽媽們聚在一起向她請益,問題諸如要如何把孩子教好,台灣還有哪些大學可以選擇。當各位媽媽們紛紛表示希望她們的兒女可以唸什麼學校及科系時,我發現我的媽媽也是傻呼呼地笑,原來我的傻呼呼是遺傳自她。

國一時,全班有六十一個同學,因為是音樂班,所以人數很多。我的段考成績是從後面數過來十幾個就到了,雖然成績不怎麼好,我還是優游如昔,常望著窗外發呆。南部的學校,校園裡種著樹,還有各種香花,南風吹起的時節,常讓人進入想像發呆的時空。

雖然不愛唸書,我還是很喜歡看書,老殘遊記,紅樓夢,京華煙雲,唐詩,宋詞,書籍種類雖不多,但反覆地閱讀,中國文字之美已深深烙印心頭。

國一下學期,學校舉辦母姐會,邀請家長參加,我的爸爸居然也跑去參加了。最困窘的是,我的級任老師居然是爸爸朋友的女兒,當老師親切地看著我時,我感覺到我的脊背都發涼了,我聯想到上學期我的班級排行名次。更慘的是,今後想要躲在暗處發呆的自在感沒了。

經過小小的刺激,我稍微認真了一點,班級排名進入前十幾名,但這樣就好了,我不喜歡把自己逼到極限,爸爸媽媽也從來不問我的成績。

國三時轉學到一個大城市,眼前的世界一下子五光十色起來,都市的孩子比較活潑,同學們來自各式各類的家庭,訓導主任一天到晚為問題學生忙碌,學校裡有出類拔萃的學生,也有在廁所裡注射毒品的學生。我看著這個世界,眼前的一切雖然紛紛擾擾,心中卻仍感受到童年故鄉吹來的暖暖的風,午後雷陣雨,以及雨後花開的氣味,檳榔花、檸檬花、樹蘭、玉蘭花豐富了我的嗅覺記憶。

到了升學的時候,母親問我可不可以去唸師專,我說我不想唸師專,而且我在學校成績很好啊,同學們都想考女中,我也想唸女中。於是就只考了女中,而且以相當不錯的成績入學。母親沒再說什麼,公立學校因為政府補助的關係,學費不算貴,家中還可支應。但年紀漸長後也慢慢明瞭,公立學校花費雖不算多,但私立大學學費可貴著呢!而且出門在外的花費也不少。原來母親顧忌的是這個,想來已經有人跟她講過唸大學的花費不少吧?否則只唸到小學的她,怎麼知道大學的開銷呢?因為家中還有好幾個年齡相近的弟妹,母親自有她的打算吧?不懂事的我打亂了她的計畫。

但事情還是有得補救,那就是我要更努力地唸書考上國立大學。我人生的運氣總是出奇的好,原來只想任何一個國立大學皆可,如果日間部考不上,就唸夜間部的國立大學吧!白天還可以打工賺錢。但聯考的成績讓我進了全國理工組排行前十名的志願,我根本不知道這個科系是做什麼的,只是考試前依前一年聯考志願排行榜選填的。一個爸爸同事的兒子跟我說是做肥皂和化妝品的,我不太喜歡做肥皂和化妝品,但我也沒有發現我更喜歡什麼。唉!光陰匆匆過了十八年,我依舊沒有發現我能做些什麼或更喜歡什麼,除了文學外。但文學人生美則美矣,我還是選擇了理工科。

中學的理科訓練讓我學會打破砂鍋問到底,於不疑處有疑的精神,老師常被我問到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的問題,這其中還包括人生的問題。顯然每個人的人生意義得自己去找尋,自從那次後,我就避談這個話題,我可不想害老師半夜去找鎮定劑。(作家三毛翻譯的「娃娃看天下」,娃娃瑪法達問爸爸人生的意義,結果爸爸想了半天回答不出,接下來的一幕就是瑪法達去藥房幫爸爸買鎮定劑。)

依舊普普通通的我進了大學唸書,也兼了家教賺取生活費,以不怎麼樣的成績畢業,進了各式的工廠及研究單位工作。有一次去爸爸的朋友家吃飯,爸爸的朋友問我怎麼沒出國唸書,(那時候很多大學生流行畢業出國深造,但其實在我們那幾屆已漸式微,更多的機會給了大陸的留學生。)我笑笑沒說話。爸爸說是因為我懂事,不給家裡負擔,其實是我很清楚我自己都還不知道未來要做什麼,因此不能把出國這件事當目標。在回程的路上,在火車裡,滿車廂的人,沒有坐位,媽媽站在我旁邊,她問我可不可賺錢供弟弟出國唸書,弟弟因為連續二一被某私立大學開除了。我沒說些什麼,只是把臉轉開,不想讓媽媽看見我淚盈滿眶。她大概不知道沒有獎學金出國唸書每年要花費不少錢,這不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能供應的。但弟弟是她一生的希望寄託,她辛苦工作賺錢,從美容美髮助手到工廠清潔打掃,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弟弟能出人頭地,她把最好的機會都給了他,而,我想,他並不知道。

中國的父母教養孩子時總是很含蓄,不好意思直接說明自己的難處,就像當年我的母親很難啟齒對我說,家中實在沒有能力同時供給好幾個孩子上大學,總要有人退出。但等年紀稍長,我理解了母親的難處,此後也盡力讓家裡的負擔不至太大,我想也就是這一分理解與體貼成就了我未來的機運吧?否則疏懶如我,大概沒那麼大的動力把唸書考試這件事情做好。開始工作後,在人生的旅途上也總是如履薄冰,唯恐給家人增加不必要的負擔。對我來說,平安就是福氣,不生病就是好運氣,其他的再說啦!比這些還要多的就感恩了。

母親的願望終究沒有實現,我想。經過這麼多年,我才領悟到這是她自己的問題,標準別訂那麼高就好。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包括子女),總難免承受希望落空時的難過、氣憤與失望。青壯年時期的我,也總是糾纏在各式各樣的期待中,有別人加與的,也有自己不小心丟出去給別人的(我為我自己的魯莽而道歉)。然而經過數十年的磨練,還是覺得自己的期待還是放在自己的背上最好,這樣就可以感覺到希望的翅膀帶你翱翔,或苦、或累、或艱難都無所謂,因為這是自己要的,事後也可體會完成夢想時的快樂,就算失敗了也只是人生中的一種歷練。

至於本文開始那幾個小小孩的志向有達成嗎?一個也沒有。但也不能說他們沒有盡力。以機率來說,在台灣,要當上總統,機率大概是數百萬分之一。要當王永慶,大概也是百萬分之一。要當億萬富翁,可能機率也不怎麼高,要問財政部才知道,還得登記有案。但做個普通的上班族或做個小生意人,不賒欠不負債,這機率可高多了。再說從小立志當總統,能達成願望的又有幾人,本國歷屆的總統中,除了某個總統是達成他從小的願望當上總統,其他的總統在他們的登峰之路上,可說是且戰且走吧。從另一個角度看,立志當總統的小男孩那麼多,被矇上一個也不足為奇。

我的人生,我自己決定。

在陽光下,在星空下,在群山峻壑中,在菜園中,在溫暖的被窩裡…..,我說我好快樂。然後,一個聲音冒出來說,「你當然快樂,你要的也只是那樣。不夠認真,不夠努力,不夠….。」我抵抗這個聲音,「這是我只有一次的人生,我覺得好就好了,要你管。」

另一個聲音響起,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

「….誰說人生一定要怎麼過,俺就只為這難得的『一期一會』,更是珍惜。…」

「…..不想到死,還不認識這美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