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不以死之害生


火車上,我發了一條簡訊,「**你好,今天要回去了,有一件關於爸爸的事要告知你,一切有關他的照顧,以照顧人的身心健康為準,我不希望其他親人,因為照顧他而受傷,所以必要時,就送他去長照中心吧!

在父親中風這事以前,長年低血壓且身體素質向來不錯的母親,曾經三次血壓飆高至190,胸悶,送醫急救。

在上述二事之前,也曾經寫了一封信打算寄給社工人員,但是並未投遞。以下為原文的一部分。

冒昧地寫這封信,實因家中有一長年無解的問題,特此求助貴單位,想謀一解決辦法。

家父今年已經92歲,身體健康,尚可拄杖四處行走。自65歲退休後,均是家母在照顧他,但家母今年也已72歲,為了不麻煩兒女,且兒女經濟也只是小可,故而自己一力地承擔下來,至於今,已獨力照顧27年了。

家母一生的境遇是坎坷辛苦的,美髮助理,工廠女工,家庭代工,各種能賺錢的活都做過,拉拔養大四個小孩實屬不易。家父工作的薪水則是以他自己的花用為前提,剩下的才拿回家,因此我們家很早就是月光一家,過一日算一日。

要說自己的家族故事總是難堪,但不說又無法凸顯母親現在的困境,她是傳統的婦女,也因為此,縱使丈夫不仁,她也沒有棄我們而去,含辛茹苦以至於今,但上天並沒有讓她卸下擔子,72歲了,卻還在繼續飽受折磨。

說到這裏,還沒說出母親所受的折磨,自家父年紀老大後,常有夜間難眠之事,其實也並非完全無法入睡,只是無法長時間睡眠,夜間不寐,日間卻又大睡,日夜顛倒。尋常人夜間無法睡眠,就是安安靜靜地起來坐著,看書,但父親不同,他會在深夜,持續不斷的製造響聲,拍手,呼喊,以柺杖敲地板,敲門,任何可以製造聲響的物體。他睡不著覺,他也不讓人睡覺,不管妻子是否身體不適,不管同住的兒子隔天要上班,日日夜夜年復一年。也曾尋求精神科治療睡眠障礙,但吃了安眠藥,半夜起來上廁所迷迷糊糊地,很容易摔倒,於是就這樣,十幾年過去了,終於到母親身體也無法負荷,….。」父親並未失智,他九十歲時還可以徹夜打麻將,所以以上行為不能解釋為失智後的干擾行為,而是意識為之。

我的父親並不是惡人,他只是一個心理有病的人。會想把這件事講出來,是考慮到社會大眾的心態,過往,我們受限於儒家傳統的思想,認為把長者送到安養中心,是不肖的行為,又認為「子為父隱,父為子隱,直在其中矣!」但真有問題不說出,問題怎麼得到解決?何況孔子只說,直在其中矣,他並不說,義在其中矣。或許有些人,他們是在父慈子孝的環境中長大的(注意,是父慈、子孝,他是有先後順序的),無法理解這種痛苦,照顧老人跟照顧病人(心理有病也是病)是不一樣的層級,我們可以存著理解的心,但不要輕易議論。

每個人,都有責任照顧自己,讓自己是健康的存在,愉悅的存在。不管是誰,是兒女,是妻子,是丈夫,是護理人員,只要他照顧你的生活,就要常常對他/她說謝謝。並非說謝謝,就可以抵銷一切服務,也不是出了金錢,一切服務就是應當的,應該理解的是,感謝的心意,讓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變成愉悅的進行曲。

發生在一個人身上,最大的悲劇,不是外界給予人的困頓,而是讓人失去感恩的心與說謝謝的能力,這種悲劇,平等地降臨在世人身上,不管貧、富、貴、賤、尊、卑。

傳統的價值觀以及做法,將隨著現代工商業社會忙碌的腳步過去,嬰兒潮世代的我們,在不久的將來也會進入老年。如何面對老去,如何面對死亡,如何在這個過程中安在,如何感動盈懷地跟親人告別,讓自己的最後一刻,充滿美好回憶,也讓活著的人,時時感念逝者過往美好的典範,這是我們人生重大的課題。

我們或許畏懼死亡,但千萬不要逃避正視死亡,因為唯有深刻地認識死亡,才能讓我們此生有意義地活著而提早思考這件事,也可幫我們慮及長輩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