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7日 星期二

慢步在龍田,以及其他。

行在龍田,是一件舒爽怡人的事。無論是清晨或黃昏,光是漫步在田間小路就是一件很享受的事。這時不論你仰著頭看天與雲或大樹的樹梢,水平視線看田間的果樹或人家的房子院落,或低著頭看路上的小動物,總是會帶來一些有趣的事兒。



在龍田走路,最適宜的時間是清晨與黃昏,不那麼熱也不那麼曬,這個時候也是鳥兒活動最熱絡的時候。曾經沿著茶葉改良場周圍散步,茶改場的農地上,除了種茶外,還種下了多種植物。這裡有各式各樣的路樹,分布在一個路段或一個區塊,有小葉欖仁、吉貝木棉、油桐、台灣欒樹。於是春天時有油桐花鋪滿的道路,南部的油桐比較早開花。寒盡春來的時節,小葉欖仁落了一地的黃葉,又迅速地在枝條上鋪滿新葉。秋天時台灣欒樹開花,滿樹的黃花與紅花襯著綠葉,好不熱鬧,也為涼涼的秋意帶來歡喜。住在這兒一段時間,發現在龍田村很能享受清晨黃昏散步的是村裡的老太太們,她們三兩為伴一起走路聊天,聊得開心處還會轟然而笑,這聲音在清晨冷咧的空氣中傳送,給人一種安全的感覺,就像什麼呢?像小時候母親與姨媽們在床邊聊天,聊著聊著我枕著這個背景聲音睡著了。



說到老太太,曾經有一位龍田的老居民告訴我,住在龍田,女人要很強,意思是女人要跟男人一樣挑起一家的重擔。這塊土地曾是原住民的獵場,日本人在這開墾種甘蔗,辛苦仍不足以維持家計,其後入住的漢人也要辛勤勞動儉省持家才能在其上討生活,所以龍田的婦女都很強,帶著一點悍,因為不這樣,她無法捍衛她的家。在龍田村,40歲上的婦女,皆筋強骨健,因為參與農事的關係。較年輕從事農務的婦女,多是外籍人士,她們也很勤奮地參與勞動。曾與一位80歲的老太太聊天,她說她年輕的時候種鳳梨,那時的種植方法不像現在,有耕耘機整地,有黑布覆土防雜草,在炎熱的夏天裡除草摘鳳梨,其辛苦可以想像。現在新式的種植法比較輕鬆了,爽朗的她笑一笑說,要不是前一陣子被村莊裡疾行的汽車撞斷了腳,雖然已經80歲了,還能做七分大的田。



走在龍田村的主要道路上,民居沿著道路兩旁興建。早期是日本的移民村,所有的辦事處及學校住宅都集中在村莊最大一條路的兩邊。但有一些後期蓋的民居則散佈在村落的外圍。台灣農村住宅在蓋的時候,有時會考慮到後代增建的問題,所以住屋不會跟鄰居櫛比鱗次。但做生意的商家則不然,他們喜歡集中在一處,形成集市。也有較殷實的大戶,他們雖不開店面做生意,卻也在城鎮中蓋起一間間大宅邸,然後用圍牆圍起來,有別於圍牆外的熱鬧街市。龍田村也是這樣的,但村莊是小村莊,走在村莊裡也沒所謂的逛街,反而喜歡觀看矮牆內老太太們種的菜,院子裡土地雖不大,卻熱熱鬧鬧地種下七八種應時的菜蔬及調味用的香菜,我發現種菜時有一堵矮牆擋風遮日,菜蔬可以長得美又鮮脆。



龍田這塊土地是在一塊臺地上,東邊是海岸山脈,西邊是中央山脈,背倚著北面的高臺,隔著溪谷和南面的臺地相望。這樣的地理格局,本身就帶著一點遺世獨立的味道,有一點孤絕,有一點幽寂,跟桃花源裡的山谷,有小橋流水,綠樹庇蔭,帶著一點富庶,一點熱鬧,是不一樣的。在台灣已經少有這樣的農村,能保持這樣美麗的天際線,農田鄰近的區域,沒有工廠,沒有煙囪,沒有巨大的水泥建築,沒有噪音,只有樹木,農作物,土地上的生物,和默默工作的農民。



因為是臺地,沒有公路通過,村子裡車子的流量少,就更適合一個人或兩個人安安靜靜的散步。在龍田村最適宜的交通工具是雙腳,我發現步行的速度最剛好,可以讓你東張西望,邊走邊想,因為許多有趣的事情就隱在周遭的農田裡。或許村民農夫會說這本就是這樣啊,我從小看到大,但對我這都市俗來說,還是很新奇。什麼時候什麼植物花開,開花的時候有什麼香味,什麼時候結果,什麼時候套袋,套什麼樣的袋子,為什麼有些是紙袋,有些是塑膠袋,還有為什麼種木瓜時要把木瓜枝幹劈裂。除了田裡的東西,還有天邊的雲與遠處的山,這些事物屢屢吸引我,以至沒法專心騎車,速度太慢,龍頭把不住,差點撞上路邊的樹或障礙物。



曾經騎機車逛農村,東張西望之餘,差點騎進旁邊的田裡。有時東張西望,沒有注意到前面有鳥在散步,癩蝦蟆在過街,蛇在滑行。又有一次東張西望,轉過了彎沒注意前面有一ㄊㄨㄚ人,鄉下農家黃昏時喜歡在戶外納涼,一群人拖著小板凳坐在房子旁的馬路上聊天,當我的視線轉回在馬路上,赫然發現她們就坐在前頭,大驚之餘,規定自己以後騎機車速度得放慢,還不能東張西望。



這以後,改騎腳踏車,但腳踏車也有它的問題,它會使你分心,沒辦法專心一志地東張西望。尤其龍田村又是有斜坡的地方,上上下下光換檔就夠忙了。又家裡來了一隻流浪狗,流浪久了,她渴望有加倍的愛心,光是拍拍頭沒法滿足她。她認為我們一天到晚忙裡忙外,忙園子的事,忙著上課,看書,上網,打紀錄,忙著打掃屋裡屋外,連進出門的那一丁點時間也給了守在門口的那隻貓,幫她抓抓背,說幾句話,雖然走下台階,也拍了狗的頭,但她認為不夠。接下來,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騎腳踏車的時間是屬於她的,於是騎腳踏車變成是與狗兒相處的專屬時間,就更不能隨興地邊騎邊東張西望了。曾經有一次騎腳踏車到鄰居家,因鄰居家也養狗,決定不讓她跟,把她鍊起來,腳踏車剛騎出門,她只是哼聲抗議,不理她,越走越遠,她聲量越來越大,到了鄰居家,直線距離在100公尺外,她已在哀嚎了,鄰居見到我們,劈頭就問你們家那隻狗怎麼了,所以騎腳踏車在龍田東張西望的計畫也出局了。



還是走路,晚上吃飽飯後在村子附近的道路上散步也很怡人。因為這一方臺地,白天雖因日頭照射熾熱難捱,但近晚會吹起涼風將暑熱吹走。晚上在戶外散步很是涼爽,在村子的外圍,路燈照射不到的地方散步別有一番幽趣。沒有雲沒有月光的夜晚,滿天的星斗晶晶閃耀在黑漆漆的天幕上。



龍田的土地多為旱地,供水量不多,其上多為旱作。早期這一帶種了很多茶,但世界其他的茶區增產後,這邊的茶葉生產就沒落了。在這十年間,很多茶田轉作其他農作物,但最近茶改場研究了新式口味的茶葉製作方法,帶起了新的流行,價格也比較具競爭力,這其中也多因台灣茶,口味繁複,品質優良,讓茶葉在此間生產重現商機。在這住了一段時間後,泡茶品茶的方式也繁複了起來,除了早餐一律是塞風壺煮的黑咖啡,咖啡之後上午是綠茶,下午則是蜜香紅茶或阿薩姆紅茶。冬天會泡上一壺滾熱的茶,提神又驅寒意。夏天則是冷泡蜜香綠茶,從冰箱裡拿出來喝,冰冰涼涼又帶點蜂蜜的味道,很能消暑。此間還有一種紅烏龍茶,茶的氣味介於烏龍和蜜香紅茶間,冷泡熱泡皆宜,風味很是獨特。



在這村子裡,有少數農家子弟願意留在故鄉耕種,這些新一代的農民很有他們的理想,除了立志種出好味道的農作物,也研究各種國外的耕作方法,轉作有機種植或自然農法。數十年來,為了提高產量,土地已經儼然像工廠,每一批作物從種下成長到結實,都要嚴密的管理,除了產量要高以外,收成時間要一致,外像要好要大,凡此種種,在人為的控制下,除草劑、殺蟲劑、植物荷爾蒙等化學物也被施用於農作物或土地上。有時從農地上走過,可以聞到濃烈的化學物氣味,土地失去了原本的芬芳。施用農藥的結果,使土地失去生氣,地下水河川汙染,破壞大自然的平衡,直接的受害者是農夫,間接的受害者是消費者。但採用有機或自然農法又使產量下降,價格提高,這又產生社會問題,不管如何都很難解,這問題有待全體人類的共識及共同智慧來解決。



我不喜歡整齊劃一的田,我喜歡的田是老太太式的田。老太太不負責種植換錢的農作物,她種下的是自己愛吃的,家人愛吃的農作物。愛吃筍,種一叢竹子,竹子遮蔭,所以旁邊可以圈養一窩小雞。幾畦的葉菜,幾叢的香菜,辣椒,九層塔,芫荽。田埂邊的空地留給野菜,龍葵,昭和草,野莧菜,紫背草,一場雨後,紛紛冒了出來,當尋常的菜被水泡爛,正是野菜冒頭的時候。瓜果蔬菜四時變換,庭院裡幾株果樹,依著時序開花結果,又遮蔭又實惠。有一塊地,只要稍事整理,永遠有吃不完的菜,結不完的果。



在田裡跟農作物小蟲消磨久了,似乎也可以知道她們的「心思」。曾經番茄植株上看到不知是哪種蝶或蛾來下了蛋,不久小蟲孵出了,開始吃葉子。一開始也不以為意,想想也不過是少結幾顆番茄罷了。這些小蟲清晨黃昏在葉子上大啃特啃,大日頭下或下雨天時躲到葉片下防曬防雨。但它們似乎也有學習能力,當番茄結果實時,它們啃破外皮跑進去定居了,就像早期的人類,一開始住山洞樹上,有了工具後也蓋起更擋風安全的房子。每次看到被咬破一個洞的番茄,就很沮喪的把它摘下來,放在房子的露臺上。住在番茄裡的小蟲除了大啖美食舒適住宅外,他還懂得要有良好的衛生習慣,排泄時,會將屁股伸出番茄外,方便完了,再縮回去。



一天在田裡工作時,遇到一條蛇。他看到我似乎也吃了一驚,急急忙忙往掩體爬過去,我以為他走了,正準備繼續工作,不意,他從掩體的另一頭又探出頭來看我,我跟他對望了兩秒,他又縮回頭繼續他的旅程,我則繼續我的工作。